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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尾鰹魚,一片沙灘:梅原真如何讓地方被看見
2026.11.16
羅健福
一尾鰹魚,一片沙灘:梅原真如何讓地方被看見

從一本釣鰹魚、砂濱美術館到黑潮町的防災罐頭,我在梅原真的分享裡,看見地方設計如何從產業與生活出發,讓人有機會重新認識一個地方。

在高雄聽梅原真老師談設計,他用一滴水來形容設計的起點。把許多不同的資訊反覆提煉、濃縮,直到凝成一滴,設計才正式開始。

投入地方工作時,手上的素材往往很多。一件商品背後有生產的人、有材料、有製作的方法,一個場域裡也有居民各自的記憶和使用習慣。想說的事情一多,很容易從「這裡有什麼」開始,把手上知道的都介紹一遍。但坐在對面的人,也許只是在貨架前挑一樣晚餐,或是經過一片海灘,想找個地方坐下來。地方想說的話,和一個人願意停下來的理由,中間還有一段距離。

這是我聽完這場分享後,會繼續思考的一件事。設計可以拓寬地方與人溝通的途徑,讓我們想說的事,有機會出現在別人願意留意的時刻。而梅原真從一尾鰹魚開始說起。

一尾一尾釣起來,有什麼值得讓人知道?

高知的漁民找上梅原真時,面對的是捕魚效率的問題。鰹魚一尾一尾釣起來,速度比不上用網捕撈。從出海工作的人來看,花多少時間、能帶回多少魚,都是很實際的問題。梅原真把問題往後移了一步,想到魚離開漁船之後,買魚的人有沒有機會知道,眼前這尾鰹魚是怎麼被釣起來的。

接著,他把目光轉向農家手邊的稻草。稻草可以拿來燒魚,烤好的鰹魚再搭配醬料裝進盒子,成為能帶回家吃的商品。老師在分享中,把一尾一尾釣魚和用稻草燒魚並在一起談。兩道工序各自都有費工的地方,放在同一個盒子裡,就有了讓消費者理解這些工夫的機會。漁民的捕撈方式、農家手邊的材料,以及家裡怎麼吃這尾魚,在一件商品裡串連了起來。

講到包裝時,老師提起漁民曾建議用大海的藍色不然賣不掉,而他從「好吃」去想這盒鰹魚該怎麼被看見。我覺得有意思的是,兩個想法背後各有一個觀看的位置。漁民從自己熟悉的大海出發,那是他們工作的地方,也是魚的來源。站在貨架前的人,首先想到的可能是,今晚要吃什麼。從「好吃」切入,是先接住眼前這個人的念頭。他願意把鰹魚帶回家,才有下一次機會,問起為什麼要一尾一尾釣,又為什麼用稻草燒。

地方商品很容易背負一種期待,好像包裝上的每一面,都得交代它與地方的關係。但一個人拿起商品的時間很短,他未必知道哪些資訊值得多讀兩行。做設計的人得先去理解,那些在產地看來稀鬆平常的做法,在哪一刻會成為別人有興趣知道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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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片沙灘,怎麼成為一座美術館?

砂濱美術館的展場是一片約四公里長的海灘。T 恤上印著各地投稿的作品,一件一件掛在沙灘上。風一吹,衣服就跟著翻動。同一件作品,在風大和風小的時候會有不同的樣子。也許有人先注意到一件 T 恤上的圖案,抬頭才發現,自己已經沿著那排衣服走了一段路。

梅原真談到,有時候地方會陷入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的自卑感。這句話放在一片四公里長的沙灘上,很值得細細品味。和一座城市相比,地方也許少了一棟能辦展覽的建築。這個比較一旦成了習慣,沙灘就始終只是一片沙灘。砂濱美術館把問題換成,眼前這片海灘,可以讓人怎麼觀看、怎麼運用?在這個問題下,近海的鯨魚、隨季節變化的生物、每日不同的海岸風景,都能被當成美術館的作品。需要設計的,是人怎麼來到這些作品面前。

T 恤展提供了一個清楚的做法。想參與的人可以投稿。來到沙灘的人可以在作品之間走動。原本只會沿著海岸散步的人,也有理由在一件衣服前多站一會兒。當展覽跟著風和天氣一起變化,海灘在展覽裡便有了自己的作用。把同一排 T 恤移進室內,圖案依舊看得見,衣服怎麼動、觀眾走多遠才看得到下一件,都會是另一種經驗。

我也很在意這個案例裡,地方的人有多少機會加入其中。老師提到後續的發展,有人在海邊設郵筒,也讓大家赤腳在沙灘上跑馬拉松,甚至比誰把拖鞋踢得最遠。美術館有了這些做法之後,來的人可以是看展的,也可以只是想跑一段路,或把一封信寄出去。地方經營常會談要提高參與,但對一個平常有自己的事要忙的人來說,邀請愈具體,就愈容易知道自己能怎麼加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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請你帶一張自己的椅子

老師分享的各種設計成果裡,我對「一張椅子」的感觸特別深刻。

他提到,這個活動會請大家帶一張椅子到海邊。人到了,坐下來,設計者就去提問,為什麼帶這一張?然後拍下椅子和人,記下對方說的故事。同樣一句問題,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己熟悉的東西說起。帶什麼椅子、願意說到哪裡,也都由本人決定。

用影像或文字記錄一個地方,有時候愈大的問題愈難回答。問一個人對地方有什麼感情,對方也許得先想,什麼樣的答案才算說得好。問他為什麼帶這張椅子,他可以先講一件自己知道得很清楚的事。椅子是從哪裡拿的、平常擺在哪裡、誰會坐,有時候聊著聊著,一個家平常怎麼生活,就有了可以被記下來的細節。即使有人只回答「這張最好搬」,那也是他來到海邊的實際理由。

沙灘上的漂流物展,也是從眼前的東西開始。老師說,原本會被清掉的漂流物,後來被一件件排開,成了展覽。講到其中一封瓶中信時,他提起那封信被撿到後,工作者又試著找人,意外牽起了原本互不相識的人。每一次撿拾、整理、記錄,都是有人願意做了,後面的連結才有機會發生。

接下來更把小學教室搬到沙灘上,讓孩子實際在那裡上課。平常說地方是教材,道理大家大概都懂。真的把課程帶進去,就得有人發想,孩子到了之後要做什麼,哪些事可以在那裡直接看見,怎麼把眼前的事帶進課程。對我來說,這些問題和展覽一樣,都落在「怎麼用」。當居民有一天能在熟悉的海邊做一件平常在別處做的事,他對這裡的認識也可能多一點。老師說,希望大家能有「住在這裡真是太好了」的想法。我覺得這句話成立的時刻,很可能就小到只是某一堂課,或是某一次帶著椅子出門。

同一片海,也有需要面對的風險

談黑潮町,如果只寫到海風吹動 T 恤,會少掉這場分享裡很重要的一面。2012 年,日本公布南海海槽巨大地震的新估算,黑潮町面臨最大可能達 34.4 公尺的海嘯。老師談到這個數字時,話題也從怎麼看海的美景,轉向住在海邊的人平常怎麼練習避難,以及有哪些事可以提前準備。

黑潮町把防災的一部分放進了罐頭工廠。町內的製作所用地方食材開發罐頭,讓它可以出現在平常的餐桌上,吃掉了再補。後來,製作所與高知的企業合作推出「にげる」防災罐頭,請梅原真設計包裝。「にげる」是逃離的意思,罐面上畫著一個跑動的人。把罐頭拿起來,可以先看到這個動作,再去聯想為什麼一個生產食物的地方,會把這兩個字放在包裝上。

地方對外溝通時,常會先挑好介紹的事情來說。海景、物產、節慶,都是一眼能懂的內容。至於住在海邊要面對的風險,要怎麼說,往往難得多。黑潮町透過一件平常買得到、也吃得掉的東西,把防災帶進日常。視覺有它能做的事,工廠也有它能做的事。罐頭的設計讓人記住一個動作,製作所則讓地方食材有機會成為家裡會持續補充的食物。這兩件事連結在一起,罐頭也就能帶著黑潮町對生活的考量,走到別的地方。

 

從想讓人看見,到想清楚人怎麼靠近

回頭看這幾個案例,我發現,同樣談地方設計,從哪裡開始,要看對方正在做什麼。正在挑晚餐的人,可以先被一盒看起來好吃的鰹魚吸引。願意走到海灘的人,可以先看一排在風裡翻動的 T 恤。原本就住在附近的人,甚至只要帶上一張椅子,就能把自己的生活帶進海灘裡。這些人所處的位置不同,願意花的時間也不同。設計要顧及到的,是他們怎麼從眼前的一件事,多認識地方一點。

這也是我今天聽完後,最想帶回自己工作裡的思考。當我想用文字、影像或一場活動介紹地方,除了問自己有哪些內容值得說,也可以再問得具體一點。一個第一次來的人,在什麼時候會遇到這件事?他能做什麼?熟悉這裡的人,又有沒有機會把自己的理解加進來?同樣一個題目,從不同的人出發,也許就會找到不同的做法。有時候是一張照片,有時候是一件拿得起來、帶得回去的東西,有時候只是有人在現場留了一點時間,願意聽別人把話說完。

我想,透過設計拓寬溝通的途徑,意思也包括讓一個人有機會用自己的方式確認,眼前的事和他有什麼關係。老師講到沙灘上的椅子時,我記下了那個很平常的問題:「為什麼帶這張椅子?」先有一個人願意帶著椅子來,另一個人願意坐在旁邊聽,地方才又多了一件可以被看見的事。